日本知恩院藏有一幅宋代《牡丹图》，画上共12朵盛放的牡丹，尺寸超大，花色相反。盛花器皿是一只雷同簋的金色青铜器，器形圆满介意，纹饰线条充足，连拉环都被画成满圆，材质似为青铜，也可能是金。花朵插放与花器呈“品”字偏圆形布局。精细的绢丝虽已破烂，但其静穆而雍容繁盛的气质仍令东说念主颠簸——它是传世牡丹图中最令东说念主印象深远的一幅。

这幅画莫得题名和钤记，缺少平直讲解身份的“灵考证件”，故少有东说念主能说清其陈年旧事。但其细节特有而丰润，纵使后世艺术家设想力再丰富，也无法造谣出如斯天衣无缝的完满性。从诸多印迹测度，它应出自宋朝名家之手，定制者或为身份超越的官员，以至可能便是某位皇帝——雷同作品在宋真宗、宋仁宗时期多如牛毛。

宋真宗景德元年（1004）冬天，澶渊之战进行到命悬一线之际，大将高琼险些是架着真宗临阵督战，枢密院事冯拯高声责骂高琼失礼。高琼横目圆睁，冲冯拯吼说念：“你来赋诗退敌呀！”在高琼和宰相寇准的悉力下，宋朝最终取得顺利。

宋朝随后迎来了文臣主导的时期。战争已毕后的第三个春天（1007），宋真宗举行了范围深广的“赏花垂纶曲宴”，他带头赋诗并条目群臣附和。已过耳顺之年的前朝老宰相张皆贤以久在外地为由请免，真宗未予批准。

“赏花垂纶曲宴”创举于太宗朝，根柢方向是“崇文抑武”。举止实质有赏花、垂纶、射箭、赋诗、宴饮等，文在前、武在后，凡有一定等级的官员均须参预。举止定于每年牡丹开放时（三月或四月，依花期而定），赋诗是核心治安：皇帝最初作诗，群臣附和；或由皇帝出韵，官员依韵创作。为查验诗作质料，皇帝未必飞速点评——写得好的东说念主会因取得褒扬而欣喜，写得差的会因遭履历而困窘。诗作完成后，皇帝命东说念主相聚刊印，东说念主手一册传阅。因此，对不善文辞的官员而言，这无异于当街示众。为保全好意思瞻念，他们千方百计推托。但皇帝正欲借此敲打他们，督促其修习文事，故写好牡丹诗成为其时朝臣的必修课。

宋真宗还绝顶关怀牡丹中的祯祥之花——因崇信玄门，他视异卉奇花为天降祯祥。哪些牡丹号称祯祥？并蒂、花色奇异、尺寸超大者皆是，知恩院《牡丹图》整个吻合。每逢宫苑出现此类牡丹，真宗便命大臣题咏。比拟写诗，作赋难度更高，需以繁缛辞藻发微言大义，非才高学富者不成胜任，名臣夏竦恰是此中翘楚。

夏竦缔造寒门而天禀卓异，位列核心而常为瑞牡丹撰诗，故非常属意联系逸事。宋真宗天禧元年（1017），赵匡胤之婿魏咸信牺牲，夏竦奉敕撰墓志铭。稽考行状时，他发现魏咸信曾获一丛名贵牡丹，每朵花皆千叶，花色艳异祯祥，遂供献岳父赵匡胤。赵匡胤大喜，命东说念主将花插入金壶，置于玉盘，并召画家黄居寀图写此景。画成后，赵匡胤赐予永庆公主，也便是魏咸信妻。

此壶为特制器形，明宣宗《壶中富贵》所绘牡丹亦插于壶中，不外它并非金色。宋太祖金壶感情与知恩院《牡丹图》的青铜器盆雷同，材质或铜或金。

夏竦闻知此事，即遣东说念主探访画作着落，得知仍在魏府，掐指算来至少存世41年。他感触兵马缔造的太祖竟有此雅好，遂将此事写入墓志铭中。

尽管有东说念主每逢雅会便才想滞涩，却仍以能参预举止为荣——这既是地位的瑰丽，亦然朝廷对其才学的招供。而且宦海风云难料，长伴君侧者几何？是以这令东说念主头疼的牡丹诗会也显得弥足珍摄。

夏竦为魏咸信撰墓志铭数月后，就因治家不严之罪外放，蹉跎八年。待其返京时，真宗已逝，少年皇帝仁宗继位，皇太后刘娥垂帘。这年恰逢宋仁宗守孝三年期满，朝廷重启“赏花垂纶曲宴”，范围逾前，惜夏竦尚在返京途中，未能与会。

年仅15岁的仁宗已是此中老手——自8岁起便随父参预“赏花垂纶曲宴”，对历程了然于胸。次年春，景灵宫现双头瑞牡丹。此处是奉祀黄帝及赵宋先祖的圣殿，真宗辞世时极酷好其祯祥。每逢景灵宫出现瑞牡丹，必命东说念主赋诗，命画工绘图。这次双头牡丹再现，仁宗循例命大臣作诗写赋，夏竦以“双枝合干者，两宫共治，永安宗社之符”为主旨作赋，深得皇太后嘉许。仁宗又命取出积年所绘双头牡丹，令馆阁众臣赋诗。

若说“赏花赋诗曲宴”在太宗技艺尚显生硬，至仁宗朝则变为含蓄蕴藉、润物无声的训诫。仁宗自幼按皇位摄取东说念主培养，深谙祖父设此宴的本意，扩充时不仅一点不苟，未必还会主动制造“考题”以强化成果。

天圣八年（1030）三月，后苑牡丹正艳。20岁的仁宗择吉日举行“赏花垂纶曲宴”。历程上多与往年换取，只新增一项：至清辉殿赏唐明皇山水字石。仁宗短暂飞速命题，条目世东说念主现场作诗。濒临新题目，不善作诗者顿时困窘，他们积贮的“全能句”全然不必。仁宗却不胁制，命众臣签字录诗，托付中书考评优劣。夏竦手脚中书主干且诗才出众，当然是主评。一番操作后，竟有官员因诗劣遭贬。

仁宗此招立竿见影，很多官员比真宗技艺更愿潜心念书，是以在仁宗朝涌现大量“多边形”官员——他们既有文集著作，还在责任上展现专长，为宋代文化的光泽奠定了根基。

在北宋几朝皇帝执续鼓吹下，牡丹文化空前发展：牡丹栽植范围扩大，盘考谱书专著迭出，士医生以牡丹诗附和，珍摄牡丹被大量图绘——或饰于屏风，或置于案头，后世经典牡丹绘图主题“玉堂富贵”即肇端于此。牡丹终脱唐代的脂粉气与平凡的富贵气，成为文东说念主士医生案头上圈套之无愧的“百花之王”！

嘉祐六年（1061）三月，春和景明，后苑牡丹竞放，年过半百的仁宗举办此生终末一次“赏花垂纶曲宴”。体弱多病的他如正常作诗命和。两年后，仁宗病逝，连续了80年的“赏花垂纶曲宴”渐入尾声。

宋哲宗元祐六年（1091），在多重身分交汇下，这项连续一个多世纪的盛事最终在皇太后高滚滚手中废止，无数雷同知恩院《牡丹图》的绘图作品也长锁宫闱，湮灭于历史长河中。耐东说念主寻味的是，废止“赏花垂纶曲宴”的高滚滚恰是宋初大将高琼的曾孙女。

（文/仇春霞。原文刊发于《光明日报》2025年6月6日第16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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